他浪漫多情却又才华横溢曾四次获得诺奖提名

  1968年时,我只有9岁,寄居在乡下的亲戚家。一个炎热的午后,我骑马回来,在镇小学的语文老师家发现几本书,封皮都撕光了,其中有一本是小说集,便捧起来没头没尾地读。记得里面有一篇《森林的故事》,我读了一会儿便沉迷到小说的情节中。它让我看见郁郁葱葱的莽林,形态奇异的花草和数不尽的鸟兽,还有沼泽、湖泊和一轮碧血落日……回想起来,当时能读到这样纯粹的文字,线年,我开始在大学读苏联文学,翻译家石枕川教授为我推荐作家和作品,我那时才知道,9岁时读的那本书,是苏联浪漫主义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作品集。

  1968年夏天,就在我读他的书时,帕乌斯托夫斯基刚好在七八千公里之外溘然长逝。等到大学毕业来到苏联后,我多次漫游各地的森林,从莫斯科郊外的森林走进乌拉尔的深山老林……我也曾多次尝试写出“人在大自然,物我两相忘”的意境,但字里行间始终弥漫着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浪漫情怀。他作品中的至纯境界和精美词句,如“落英缤纷,如五彩的降落伞,旋转飘落”等等,虽是我青春时代的拙译,却也是我对作家的深情致敬。1983年时,我翻译了帕乌斯托夫斯基的中篇小说集《黑海》的部分篇章,收入陕西出版社的《苏维埃俄罗斯著名小说选》,并于1986年出版。

  帕乌斯托夫斯基,1892年5月31日出生在莫斯科,其祖上有乌克兰、波兰和土耳其血统。他回忆爷爷时说,蓝眼睛的老头喜欢用花腔男高音演唱哥萨克歌曲,还常跟他煞有介事地讲述“编造的历史故事”。但爷爷的故事很感人,恰在帕乌斯托夫斯基心中播下文学种子。帕乌斯托夫斯基的父亲是乌克兰扎波罗热人,他先在俄罗斯工作,后来落脚乌克兰,在基辅西南铁路局做统计员。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母亲是制糖厂保安的女儿,她只是一名家庭妇女,坚信“棍棒之下出孝子”,所以她对帕乌斯托夫斯基非常严厉。

  帕乌斯托夫斯基上小学六年级时,父亲离家出走,家中断了收入,他只得自己外出挣钱养家和交学费。成年之后,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随笔《思绪碎片》中说,想象的世界是他自幼的欣喜,他若看不见,就会痛苦不堪。他在青年时代所写的诗歌和散文,基本上抒发的都是这种欣喜和痛苦。1912年,20岁的帕乌斯托夫斯基写出第一篇小说《在水中》,发表于基辅《火光》杂志。那时他刚好考入基辅国立大学,后又转入莫斯科大学学习,但第一次世界大战很快就爆发,导致帕乌斯托夫斯基辍学。1915年,他在一家野战医院邂逅美丽的护士小姐扎格尔斯卡娅,他称她为“苏丹公主”。多年后,帕乌斯托夫斯基回忆这份初恋时说:“她是我的激情所在,我的圣洁之人,我的快乐和悲伤,我的病痛和成就。我爱她更甚于爱母亲。”

  1916年,帕乌斯托夫斯基和扎格尔斯卡娅在女方的老家梁赞省的乡村教堂举行了婚礼。1925年,他们的儿子瓦季姆出生了,瓦季姆后来成为帕乌斯托夫斯基生平研究专家。1936年,扎格尔斯卡娅提出离婚,原因是帕乌斯托夫斯基有了外遇,他爱上了一个波兰女人。瓦季姆在父亲去世后为他的书作序时写道,父母的婚姻是成功还是失败?答案是既成功又失败。他们年轻时曾经深爱着彼此,这成为他们婚后十余年风雨同舟的基础。父亲谦和、自省,具有反思精神,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传统丈夫;母亲则强势和执拗,她是善良、独立、脆弱、任性和神经质的混合体。总之,在瓦季姆眼中,父母彼此赞赏和相爱,他们的离异总有人所不知的理由。

  再说,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婚外情对象是瓦里舍夫斯卡娅,她是帕乌斯托夫斯基很多著名作品的灵感源泉。她既懂得诗歌,也擅长油画。她不仅有丈夫,还有个未成年的儿子谢尔盖。帕乌斯托夫斯基娶了她之后,既养活亲生儿子瓦季姆,也照顾继子谢尔盖。不过,帕乌斯托夫斯基与瓦里舍夫斯卡娅的美好情感并未延续多久,便陷入了泥淖,因为1939年,他遇见了莫斯科梅耶荷德剧院的女演员阿尔布卓娃。在与帕乌斯托夫斯基相识之前,阿尔布卓娃是苏联著名剧作家阿尔布卓夫之妻。1950年,她与丈夫离婚,嫁给帕乌斯托夫斯基,成为他的第三任妻子。阿尔布卓娃在给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情书中写道:“你是我的唯一,我发誓,世间决不再有这样的爱,而其他的所谓爱情都是谎言和梦呓。我坚信,我们会幸福!”阿尔布卓娃还告诉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儿子瓦季姆,说他爸爸欣然接受了她的“爱情独裁统治”,并将她视为瑰宝。

  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时,帕乌斯托夫斯基已经成为享誉世界的苏联作家,他经常应邀出访欧洲,还在意大利卡普里岛生活和写作。他在旅行期间写下《意大利见面记》《转瞬即逝的巴黎》和《英吉利海峡的灯光》等多部作品。他四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其中1965年呼声最高。但是,同样来自苏联的肖洛霍夫凭借《静静的顿河》获奖。当然,肖洛霍夫一直被指责剽窃别人的作品。

  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情感生活是比较丰富的。1964年,72岁的帕乌斯托夫斯基与63岁的好莱坞影星黛德丽相互欣赏。黛德丽在其回忆录《思考》中说,有一次她无意中拿到帕乌斯托夫斯基的《电报》一书,一读便不能自拔,后来又读了《生活故事》。此前,她从未听说过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名字,但读了这本书,帕乌斯托夫斯基这几个字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中。黛德丽第一次去苏联演出时,在莫斯科机场接受记者采访。当她被问到读过哪些苏联文学作品时,她大声说:“帕乌斯托夫斯基!”现场登时炸了锅,记者和旅客都闻声跑过来。于是,好莱坞影星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小时。

  黛德丽在莫斯科的演出安排得很紧,她每天演出四场,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有一天,她正在化妆间忙着,忽然翻译跑过来对她说,帕乌斯托夫斯基也来看演出了,就在大厅里。黛德丽吃惊地说:“不可能吧,他不是正住院治疗吗?”她跑出来一看,果然帕乌斯托夫斯基正和妻子阿尔布卓娃坐在前排座位上。演出结束后,工作人员请求黛德丽留在舞台上,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帕乌斯托夫斯基手捧鲜花,和妻子一起缓慢地走上舞台。黛德丽激动地热泪盈眶,她冲到他面前,深深一躬。黛德丽通过翻译请求帕乌斯托夫斯基返回医院休息和治疗,帕乌斯托夫斯基微笑着摇摇头,阿尔布卓娃代替他说:“舞台比病床更适合他。”黛德丽事后听说,帕乌斯托夫斯基花了很大气力才来到剧院与她见面。她将帕乌斯托夫斯基比作挪威大作家汉姆生,称他是世界最优秀的作家之一,而她的缺憾,是与他相见恨晚……

  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儿子瓦季姆说,父亲是浪漫到极致的人,对文学如此,对情感亦然。对情感的追求,是他精神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和对生命的领悟之道。帕乌斯托夫斯基既是纯粹的浪漫主义者,也是地道的现实主义者。他对瓦季姆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男人只有在婚姻中克制、隐忍和冷静,爱情才可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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